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招魂


  招魂者,宋玉之所作也。招者,召也,以手曰招,以言曰召。魂者,身之精也。宋玉怜哀屈原,忠而斥弃,愁懑山泽,魂魂放佚,厥命将落,故作招魂。欲以复其精神,延其年寿,外陈四方之恶,内崇楚国之美,以讽谏怀王,冀其觉悟而还之也。【——汉·王逸序。他认为是宋玉作品,但一般认为是屈原所作。】

  ***

  朕幼清以廉洁兮,身服义而未沫。
  主此盛德兮,牵于俗而芜秽。
  上无所考此盛德兮,长离殃而愁苦。
  帝告巫阳曰:“有人在下,我欲辅之。
  魂魄离散,汝筮予之。”
  巫阳对曰:“掌梦!
  上帝其难从;若必筮予之,
  恐后之谢,不能复用。”
  巫阳焉乃下招曰:
  魂兮归来!去君之恒干,
  何为四方些?舍君之乐处,
  而离彼不祥些!
  魂兮归来!东方不可以讬些。
  长人千仞,惟魂是索些。
  十日代出,流金铄石些。
  彼皆习之,魂往必释些。
  归来兮!不可以讬些。
  魂兮归来!南方不可以止些。
  雕题黑齿,得人肉以祀,以其骨为醢些。
  蝮蛇蓁蓁,封狐千里些。
  雄虺九首,往来倏忽,吞人以益其心些。
  归来兮!不可久淫些。
  魂兮归来!西方之害,流沙千里些。
  旋入雷渊,爢散而不可止些。
  幸而得脱,其外旷宇些。
  赤蚁若象,玄蜂若壶些。
  五谷不生,丛菅是食些。
  其土烂人,求水无所得些。
  彷徉无所倚,广大无所极些。
  归来兮!恐自遗贼些。
  魂兮归来!北方不可以止些。
  增冰峨峨,飞雪千里些。
  归来兮!不可以久些。
  魂兮归来!君无上天些。
  虎豹九关,啄害下人些。
  一夫九首,拔木九千些。
  豺狼从目,往来侁侁些。
  悬人以嬉,投之深渊些。
  致命于帝,然后得瞑些。
  归来!往恐危身些。
  魂兮归来!君无下此幽都些。
  土伯九约,其角觺觺些。
  敦脄血拇,逐人伂駓駓些。
  参目虎首,其身若牛些。
  此皆甘人,归来!恐自遗灾些。
  魂兮归来!入修门些。
  工祝招君,背行先些。
  秦篝齐缕,郑绵络些。
  招具该备,永啸呼些。
  魂兮归来!反故居些。
  天地四方,多贼奸些。
  像设君室,静闲安些。
  高堂邃宇,槛层轩些。
  层台累榭,临高山些。
  网户朱缀,刻方连些。
  冬有穾厦,夏室寒些。
  川谷径复,流潺湲些。
  光风转蕙,氾崇兰些。
  经堂入奥,朱尘筵些。
  砥室翠翘,挂曲琼些。
  翡翠珠被,烂齐光些。
  蒻阿拂壁,罗帱张些。
  纂组绮缟,结琦璜些。
  室中之观,多珍怪些。
  兰膏明烛,华容备些。
  二八侍宿,射递代些。
  九侯淑女,多迅众些。
  盛鬋不同制,实满宫些。
  容态好比,顺弥代些。
  弱颜固植,謇其有意些。
  姱容修态,絚洞房些。
  蛾眉曼睩,目腾光些。
  靡颜腻理,遗视矊些。
  离榭修幕,侍君之闲些。
  悲帷翠帐,饰高堂些。
  红壁沙版,玄玉梁些。
  仰观刻桷,画龙蛇些。
  坐堂伏槛,临曲池些。
  芙蓉始发,杂芰荷些。
  紫茎屏风,文缘波些。
  文异豹饰,侍陂陁些。
  轩辌既低,步骑罗些。
  兰薄户树,琼木篱些。
  魂兮归来!何远为些?
  室家遂宗,食多方些。
  稻粢穱麦,挐黄梁些。
  大苦醎酸,辛甘行些。
  肥牛之腱,臑若芳些。
  和酸若苦,陈吴羹些。
  胹鳖炮羔,有柘浆些。
  鹄酸臇凫,煎鸿鸧些。
  露鸡臛蠵,厉而不爽些。
  粔籹蜜饵,有餦餭些。
  瑶浆蜜勺,实羽觞些。
  挫糟冻饮,酎清凉些。
  华酌既陈,有琼浆些。
  归来反故室,敬而无妨些。
  肴羞未通,女乐罗些。
  敶钟按鼓,造新歌些。
  涉江采菱,发扬荷些。
  美人既醉,朱颜酡些。
  嬉光眇视,目曾波些。
  被文服纤,丽而不奇些。
  长发曼鬋,艳陆离些。
  二八齐容,起郑舞些。
  衽若交竿,抚案下些。
  竽瑟狂会,搷鸣鼓些。
  宫庭震惊,发激楚些。
  吴歈蔡讴,奏大吕些。
  士女杂坐,乱而不分些。
  放敶组缨,班其相纷些。
  郑卫妖玩,来杂陈些。
  激楚之结,独秀先些。
  菎蔽象棋,有六簙些。
  分曹并进,遒相迫些。
  成枭而牟,呼五白些。
  晋制犀比,费白日些。
  铿钟摇簴,揳梓瑟些。
  娱酒不废,沈日夜些。
  兰膏明烛,华灯错些。
  结撰至思,兰芳假些。
  人有所极,同心赋些。
  酎饮尽欢,乐先故些。
  魂兮归来!反故居些。
  乱曰:
  献岁发春兮,汨吾南征。
  菉蘋齐叶兮,白芷生。
  路贯庐江兮,左长薄。
  倚沼畦瀛兮,遥望博。
  青骊结驷兮,齐千乘。
  悬火延起兮,玄颜烝。
  步及骤处兮,诱骋先。
  抑骛若通兮,引车右还。
  与王趋梦兮,课后先。
  君王亲发兮,惮青兕。
  朱明承夜兮,时不可以淹。
  皋兰被径兮,斯路渐。
  湛湛江水兮,上有枫。
  目极千里兮,伤春心。
  魂兮归来,哀江南!

  【注释】

  1.朕:我,作者自指。

  2.服:实行。沬(mèi):微暗,引申为消减。一说罢休。

  3.主:守,持有。

  4.芜秽:萎枯污烂。

  5.上:上天。一说指楚王。

  6.离:通“罹”,遭遇。殃:祸患。

  7.帝:上帝。巫阳:古代神话中的巫师。

  8.人:指楚王。

  9.辅:帮助。特指上天辅助人间帝王。

  10.筮予之:通过卜筮知魂魄之所在,招还给予其人。

  11.掌㝱:掌梦之官,实司其事。巫阳因其难招,故作托词。

  12.若:你,指巫阳。

  13.谢:凋落。按:“若必筮予之”三句作为上帝言语,首见项安世《项氏家说》,闻一多、陈子展从之。

  14.焉乃:于是。按:“巫阳焉”属此句。“焉乃”连文用王引之《经传释词》说。

  15.些(suō):语尾助词,疑同今民歌中"啰"音。洪兴祖补注“凡禁咒句尾皆称些,乃楚人旧俗。”

  16.离:同“罹”,遭。

  17.㠯(yǐ):同“以”。

  18.雕题黑齿:额头上刻花纹,牙齿染成黑色。指南方未开化的野人。题,额头。

  19.醢(haǐ):肉酱。

  20.蓁(zhēn)蓁:树木丛生貌,此指积聚在一起。

  21.封狐:大狐。

  22.虺(huǐ):毒蛇。

  23.儵(shū)忽:同“倏忽”,忽然。

  24.益:补。

  25.淫:久留。

  26.雷渊:神话中的深渊。

  27.爢(mǐ):同“靡”,粉碎。

  28.幸,原文为𡴘(xìng),同“幸”。

  29.壶:通“瓠”,葫芦。

  30.藂(cóng):聚集。菅(jiān):一种野草,细叶绿花褐果。

  31.贼:残害。

  32.增(céng):通“层”。

  33.九关:指九重天门。

  34.从(zòng):同“综”,直。

  35.侁(shēn)侁:众多貌。

  36.娭(xī):同“嬉”。

  37.致命:上报。

  38.幽都:神话中地下鬼神统治的地方。

  39.土伯:地下王国的神灵。约:弯曲。一说,尾也。一说,肚下肉块。

  40.觺(yí)觺:尖利貌。

  41.敦脄(meí):很厚的背肉。疑为神怪名。

  42.駓(pī)駓:跑得很快的样子。

  43.参:同“三”。

  44.甘人:以食人为甘美。

  45.修门:郢都城南三门之一。

  46.工祝:工巧的巫人。

  47.背行:倒退着走。

  48.秦篝:秦国出产的竹笼,用以盛被招者的衣物。齐缕:齐国出产的丝线,用以装饰“篝”。

  49.郑绵络:郑国出产的丝棉织品,用作“篝”上遮盖。

  50.招具:招魂用品,擅上文“秦篝”、“齐缕”、“郑绵络”等。

  51.永:长。招魂者要长声呼唤被招者。

  52.反:同“返”。

  53.像设:假想陈设。

  54.槛:栏杆。轩:走廊。

  55.网户:刻镂网状空格的门户。朱缀:交缀处涂上红色。

  56.方连:方格图案,即指“网户”。

  57.穾(yào):深密。

  58.径:直。复:曲,指川谷水流曲折。

  59.崇:通“丛”。

  60.奥:内室。

  61.尘筵:铺在地上的竹席。

  62.砥室:形容地面、墙璧都磨平光亮像磨刀石一样。翠翘:翠鸟尾上的毛羽。

  63.曲琼:玉钩。

  64.齐光:色彩辉映。

  65.蒻(ruò)阿:细软的缯帛。

  66.帱(chóu):璧帐。

  67.纂组绮缟:指四种颜色不同的丝带。纂,赤色丝带;组,杂色丝带;绮:带花纹丝织品;缟:白色丝织品。

  68.琦璜:美玉。

  69.兰膏:泛言有香气的油脂。

  70.二八:以八人为行。二八十六人。

  71.射(yì):厌。递:更替。

  72.九侯:泛指列国诸侯。

  73.迅:通“洵”,真正。

  74.盛鬋(jiǎn):浓密的鬓发。鬋,下垂的鬓发。

  75.比:并。

  76.顺:通“洵”,诚然。弥代:盖世。

  77.弱颜:容貌柔嫩。固植:身体健康。

  78.謇:发语词。

  79.姱(kuā):美好。修:美。

  80.絙(gèng):绵延。

  81.曼:长。睩(lù):眼珠转动。

  82.靡:细致。腻:光滑。理:肌肤。

  83.矊(miǎn):目光深长。

  84.桷(jué):方的椽子。

  85.芰(jì)荷:荷叶。

  86.屏风:荇莱,又名水葵。一种水生植物。

  87.文:同:“纹”,指波纹。

  88.文异:文彩奇异。豹饰:以豹皮为饰,指侍卫武士的装束。

  89.陂陁(pō tuó):高低不平的山坡。

  90.轩:有篷的轻车。辌(liàng):可以卧息的安车。低:通“抵”,到达。

  91.薄:草木丛生。

  92.宗:指聚集一起祭祀。

  93.多方:多种多样。

  94.粢(zī):小米。穱(zhuō):早熟麦。

  95.挐(rú):掺杂。黄梁:黄小米。

  96.辛:辣。行:用。

  97.腱(jiàn):蹄筋。

  98.臑(ér):炖烂。若:与“而”意同。

  99.吴羹:吴地浓汤。

  100.胹(ér):煮。炮:烤。

  101.柘(zhè)浆:甘蔗汁。

  102.鹄酸:据闻一多校,当作“酸鹄”。鹄,天鹅。臇(juàn):少汁的羹。

  103.鸧(cāng):即鸧鸹,一种似鹤的水鸟。鸿:大雁。

  104.露:借为“卤”。一说借为“烙”。臛(huò):肉羹。蠵(xī):大龟。

  105.厉:浓烈。爽:败、伤。

  106.粔籹(jù nǚ):用蜜和面粉制成的环状饼。饵:糕。

  107.餦餭(zhāng huáng):即麦芽糖,也叫饴糖。

  108.勺:通“酌”。

  109.羽觞:古代一种酒嚣。

  110.酎(zhòu):醇酒。

  111.通:通“彻”,撤去。

  112.𨼤:同“陈”

  113.涉江、采菱:楚国歌曲名。

  114.扬荷:多作《阳阿》,楚国歌曲名。

  115.酡(tuó):喝酒脸红。

  116.嬉光:形容撩人的目光。眇:通“妙”。

  117.曾:通“层”。

  118.被(pī):披。文:文绣。纤:细软。

  119.陆离:形容色彩斑斓。

  120.二八:指两队女乐。齐容:装束一样。

  121.郑舞:郑国的舞蹈,比较放纵。

  122.衽:衣襟。交竿:衣襟相交如竿。

  123.抚:通“拊”,拍击。案:同“按”。下:似指弯腰下屈的舞蹈动作。

  124.搷(tián):猛击。

  125.激楚:楚国的歌舞曲名。或谓指激烈的楚歌之声。

  126.吴歈(yú):吴地之歌。蔡讴:蔡地之歌。

  127.大吕:乐调名。

  128.组:系佩饰的丝带。缨:帽带。

  129.班:同“斑”。

  130.妖玩:指妖绕的女子。

  131.秀先:优秀出众。

  132.菎(kūn)蔽:饰玉的筹玛。赌博用具。象棋:象牙棋子。六簙用具。

  133.六簙(bó):一种棋戏。可用以赌博。

  134.分曹:相对的两方。

  135.枭:博戏术语。成枭棋则可取得棋局上的鱼,得二筹。牟:取。

  136.五白:五颗骰子组成的特彩。得此可胜。

  137.犀比:犀角制的带钩,用作赌胜负的彩注。一说用犀角制成的赌具。

  138.白日:指一天时光。

  139.铿:象声词。簴(jù):钟架。

  140.揳(jiá):抚。梓瑟:梓木所制之瑟。

  141.错:错落安置。

  142.结撰:构思。至思:尽心思考。

  143.极:极至,此当指极度快乐。

  144.先故:先祖与故旧。

  145.乱:乱辞,尾声。

  146.献岁:进入了新的一年。献,进。

  147.汩(yù):形容匆匆而行。

  148.菉:通“绿”。苹:一种水草。

  149.白芷:一种香草。

  150.贯:通。庐江:洪兴祖《楚辞补注》云:“庐江出陵阳东南,北入江。”谭其骧以为当指今襄阳、宜城界之潼水。春秋时,地为庐戎之国,因有此称。

  151.长薄:杂草丛生的林子。

  152.倚:沿。畦:水田。瀛:大水。

  153.博:旷野之地。

  154.青骊(lí):青黑色的马。驷:驾一乘车的四匹马。

  155.悬火:焚林驱兽的火把。

  156.玄颜:黑里透红。指天色。烝:上升。

  157.步:步行的随从。骤处:乘车的随从停下。骤,驰;处,止。

  158.诱:导。打猎时的向导。

  159.抑:勒马不前。骛(wù):奔驰。若:顺,指进退自如。

  160.梦:指云梦泽。这一带是楚国的大猎场,地跨大江南北。

  161.课:比试。

  162.惮青兕:怕射中青兕。惮,通“殚”。兕,犀牛一类的野兽。楚人传说猎得青兕者,三月必死。

  163.朱明:指太阳。

  164.淹:留。

  165.皋:水边高地。

  166.渐(jiān):遮没。

  167.湛湛:水深的样子。

  168.哀:郭沫若《屈原赋今译》:“哀与爱通,亦非悲哀之意。”

  【创作背景】

  《招魂》当作于楚顷襄王三年(公元前296年)。三年前楚怀王受秦欺骗,入武关而被拘于秦,逃跑不成,怨愤而死。顷襄王三年,秦欲与楚修好,归怀王丧,“楚人皆怜之,如悲亲戚”,楚人同情怀王这个昏君,除敌忾之心外,还因怀王囚秦时,不肯割地屈服,总算有些骨气。对比只想苟安的顷襄王,自易引起人们的怀念。屈原曾受怀王信用,后来被谗见疏,但总希望怀王有所觉悟。怀王一死,楚国又面临亲秦、拒秦的斗争。

  屈原写作《招魂》,即认同楚人“如悲亲戚”之情,其中自然就包含了对秦的敌忾之心。《招魂》的形式主要来自民间。古人迷信,以为人有会离开躯体的灵魂,人生病或死亡,灵魂离开了,就要举行招魂仪式,呼唤灵魂归来。屈原写作《招魂》,就是模仿民间的创作,呼唤楚怀王的灵魂回到楚国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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