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庞籍墓志铭


  太子太保庞公墓志铭

  公讳籍,字醇之。其先出于周之毕公,因邑命氏。近世自郓徙居单之成武。曾祖考讳武,赠太师中书令;妣何氏,封越国太夫人。祖考讳文进,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,封秦国公;妣陈氏,封楚国太夫人。考讳格,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,封魏国公;妣邢氏,封燕国太夫人。自秦公以往,仍世不仕,魏公始以通春秋,仕至国子博士。

  公幼敏达,工文辞,书无不观,举进士上第,释褐黄州司理参军。秩满,居魏公忧。服除,调江州判官。未之官,用举者除开封府兵曹参军。诸兄欲分魏公遗产,公曰,吾幸有禄,尽以让二兄,一钱不取。知府事薛公奎,素名威严,少许可,独见公而器之,待遇甚厚,谓曰:君他日必至公辅,余不及也。仍举为法曹,顷之,改大理寺丞,知襄邑县。召还,编天圣勅,授刑部详覆官。会群牧判官缺,是时章献太后临朝,用中旨求之者以十数,执政患之,谋曰,得孤寒中有声望才节可以服人者与之,则中旨可塞矣。乃以公名进,太后果从之。仍改服银绯。久之,出知秀州事。明道中,召入为殿中侍御史。章献太后崩,章惠太后欲踵之临朝,公奏燔阁门所掌垂帘仪制,以沮其谋。当时服其敢言。先帝始专万机,富于春秋,左右欲以奇巧自媚,后苑珠玉之工,颇盛于前日。公上言,今螽螟为灾,民忧转死,北有耶律,西有拓跋,陛下安得不以俭约为师,奢靡为戒,重惜国用,以徇民之急?上深纳其言。

  中丞孔公道辅尝谓人曰,今之御史,多承望要人风指,阴为之用,独庞君,天子御史耳。寻授开封府判官。尚美人方有宠,遣宦者称教旨,免工人市繇。公上言,祖宗以来未有美人敢称教旨,干挠府政者。上怒,抶宦者,切责美人,仍诏诸官府,自今有传宫中之命,皆毋得施行。

  龙图阁学士范讽,喜放旷,不遵礼法,士大夫多慕效之,又为奸利事。公屡奏其状,不报。会除祠部员外郎,广南东路转运使,将之官,复奏言之。且曰,苟不惩治,则败乱风俗,将如西晋之季,不可不察。有诏置狱以覆其实,狱成,讽坐贬鄂州行军司马。仍下诏戒天下风俗。上欲还公御史,既而以贬逐大臣之故,亦以公为太常博士,知临江军。至官未百日,复授祠部员外郎,福建路转运使。

  景祐三年,以侍御史召还。执政奏,拟户部判官。上曰,庞某止可三司判官邪?后九日,除刑部员外郎,兼侍御史,知杂事,改服金紫。寻判大理寺,纠察在京刑狱,知审官院。在台中二年,执政奏拟户部副使。上曰,庞某岂得以常涂进之?遂擢为天章阁待制。

  拓跋元昊僭乱,陕右骚动。公奉使体量安抚,还未几,出知汝州事。数月,徙知同州事。寻授陕西都转运使。

  庆历元年,延安缺帅,以公为龙图阁直学士知延州事,寻加鄜延路马步军都部署、经略安抚、缘边招讨等使。明年,除延州观察使,五辞不受。复迁谏议大夫,职任如故。

  延安自龙州之败,戎落民居焚掠几尽,距郭无几,悉为寇境,人心危惧。公至,补绽茹漏,聚用増备,抚民以仁,驭军以严。戍兵近十万,未有壁垒,多寄止民家,无秋毫敢犯民者。诸将欲出兵,公必召问方略,取其所长,而诲其所短,告以赏罚,已而必行。由是诸将莫敢不尽力,出辄有功。是时,元昊数犯边,覆军杀将,而独不近鄜延,间或小入,辄以败去。故地为虏所据者,公悉逐之。筑十一城于险要,其腹中可食之田,尽募民耕之,延安遂为乐土。会朝廷益厌兵,欲赦元昊之罪,以诏书命公招怀之。公曰,虏骤胜,方骄,若中国自遣人说之,彼益偃蹇,不可与言。

  先是,元昊用事之臣野利旺荣遣其牙校李文贵来,公留之于边。至是召之,自从公所谕以逆顺祸福遣还。文贵寻以旺荣曹偶四人书来用敌国修好之礼,公以其不逊,未敢复书请于朝。朝廷急于息民,命公复之书,开延而勿拒,称旺荣等为太尉,且曰,元昊果肯称臣,虽仍其僭名可也。公上言,僭名理不可容,臣不敢奉诏。太尉,天子上公,非陪臣所得称,今方抑止,其僭而称其臣为上公,恐虏滋骄不可得,臣旺荣等与臣书,自称宁令谟宁令,此虏中之官,中国不能知其义,可以无嫌,臣辄从而称之?朝廷善之。旺荣等又请用小国事大之礼,公曰此非边帅所敢知也,而主若遣使者奉表以来,乃敢导致于朝廷耳。

  是时,朝廷方修复泾原,公恐虏猝犯之,败其功,乃留连其使,数与之讲议,虽抑止其僭,亦不决然绝也。如是踰年,元昊乃遣其伊州刺史贺从勖来,自称男邦面令国兀卒郎霄上书父大宋皇帝。公使谓之曰,天子至尊,荆王,叔父也,犹奉表称臣,今名体未正,不敢以闻。从勖曰,子事父犹臣事君也,使从勖得至京师,而天子不许请,更归议之公。上言虏自背诞以来,虽屡战得气,然丧私市之利,民甚愁困,今其辞礼寝顺,必诚有改事中国之心,愿听从勖诣阙,更选使者往至其国,以诏旨抑之,彼必称臣,凡名称礼数,及求丐之物,当力加裁损,必不得已,乃少许之,若所求不违,恐豺狼之心未易盈厌也。朝廷皆从其策。元昊果称臣,册命为夏国主。上以西鄙之宁,皆公之功,乃密诏谕,以两府有缺当补之。

  四年,遂入为枢密副使。公在延州,治州城及诸寨皆募禁军为之,军行出塞,则使因粮于敌,马刍皆自刈之,还畀其直,民无飞挽之劳。及去,民遮道泣曰,公用兵数年,未尝以一事烦民,虽以一子为香焚之,犹不足报也。追送数驿乃去。

  公至枢府,上言,陕西用兵以来用度太广,请遣使者减省边费。上从之,所省逾半。

  八年,参知政事。

  皇祐元年,以工部侍郎为枢密使,公以近世养兵之弊,在于多而不精,故国用困竭。与丞相合议,大加简阅,于是中外言者鼎沸,以为必生大变。上亦疑焉。公曰:“万一有一夫狂謼,二臣请以百口偿之。”卒行其策。是岁,凡省八万余人,三司粮赐皆有余矣。

  三年,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兼昭文馆大学士。公为相,专以公忠便国家为事,不以官爵养私交取声誉。端明殿学士程公戡知益州,将行,上俾公谕之曰,戡还当处以两府。公曰,兹事出于上恩,臣不敢与闻。卒不与程言。

  广源蛮侬智高反,毒徧岭南,王师数不利,诏以枢密副使狄青为宣抚使以讨之。言事者以青武人,不足专任,固请以侍从文臣为之副。上以访公。公曰,属者,王师所以屡败,皆由大将权轻,偏裨人人自用,遇敌或进或退,力不能制故也。今青起于行伍,若以侍从之臣副之,彼视青无如也。青之号令复不可得行,是循覆车之轨也。青素名善战,今以二府将大兵讨贼,若又不胜,不惟岭南非陛下之有,荆湖江南皆可忧矣!祸难之兴,未见其涯,不可不慎。青昔在鄜延,居臣麾下,沈勇有智略,若专以智高委之,使青先以威齐众,而后用之,必能办贼,幸陛下勿以为忧也。上曰,善。于是诏岭南用兵皆受青节制处置,民事则与枢密直学士孙沔等议之。

  青至岭下,斩败军将校数人,进击智高于邕州,大破之,智高奔大理。捷书至,上喜谓公曰,岭南非卿执议之,坚不能平,今日皆卿功也。青还,上欲以为枢密使同平章事。公曰,昔曹彬平江南,太祖谓之曰,朕欲以卿为使相,然今外敌尚多,卿为使相,安肯为朕尽死力邪,赐钱二亿而已。今青虽有功,未若彬之大,若赏以此官,则富贵极矣,异日复有寇盗,青更立功,将以何官赏之?且青起军中,致位二府,众论纷然,以为国朝未有此比,今幸而立功,论者方息,若又赏之太过,是复使青得罪于众人也。臣所言非徒便于国体,亦为青谋也。争之累日,上乃许之。加青检校官,迁护国军节度使,河中尹,仍赐其诸子官。既而内外讼青功以为赏薄者多,上重于违众,复以青为枢密使。其后,青卒以官盛,为世所疑。近世台官进用太速,公举旧制,御史秩满以大藩处之。内侍省都知王守忠侍上久,求领节度使。上以问公。公曰,自宋兴以来,未有内臣为节度使者。陛下至孝,凡祭祀文物事有毫发关于宗庙者,未尝不兢兢畏慎,况祖宗典法又可隳邪?上乃止。由是内外怨疾颇多。

  会道士赵清贶与公有瓜葛亲,与堂吏通谋,受人赂,诈许为之求官。公闻之,奏捕清贶及堂吏,系狱穷治其奸,杖而流之。清贶行数日而毙。于是言事者乘此争诋毁公,协力排之,始以为公私于清贶,末言杀以灭口。上虽知公无罪,欲厌言者之心。五年,命公以户部侍郎知郓州事,兼京东西路安抚使。既而深悔之。是岁,上亲祠南郊,前月余,谓执政曰,庞某可就加观文殿大学士,速行之,若过大礼,是与有罪者无以异也。及诏出,仍厚加赐赉。

  契丹来求上御容,及例外事数条。上以问执政,皆相视莫能对。上怅然久之,曰,前者出庞某太怱怱!盖以公习知夷狄情,能断大事故也。

  至和二年,除昭德军节度使,永兴军路安抚使,知永兴军事。未行,又改河东路经略安抚使,知并州事。

  嘉祐元年,上得疾,久未瘳,中外忧惧。公上言,比者陛下皇子继夭,宫坊虚位,立嗣之义,礼有明文,愿陛下深思祖宗统绪之重,历选宗室宜为嗣者速决圣志。制命一出,则群心大安,奉承宗庙之孝,无大于此,臣以寒儒,荷陛下大恩,位至将相,是以冒重祸而不疑不悔,年垂七十,逼于休退,固无他望。唯陛下保万世之业,怀生蒙无穷之幸,乃老臣之大愿。后数年,上遂定大策,如公议。

  麟州屈野水西,有田与夏虏相接,疆场不明,数十年来,虏盗耕之,麟人不能正也,至是诏边吏禁止之。边吏颇暴掠其民。公曰,拓跋氏称臣奉贡未失臣礼,今不先以文告,而遽暴掠之,使归曲而责直,非中国所以御夷狄也。乃戒边吏,谨斥候,毋得辄犯虏,徐以义理晓之,虏不去,召使更定疆场,又不至。公曰,虏仰吾私市,如婴儿之待乳,若绝之,虏必自来,乃禁边毋与虏为市。虏大穷,移书于边,请遣使更议疆场。使者至有日,会管勾麟府军马事郭恩恃其勇果,与知麟州事武戡、走马承受公事黄道元,率兵不满千人,涉屈野之西,至忽里堆,不为战备。虏怨边吏之暴其民,每聚兵万余于境上,以待边吏至而击之,以复其仇。边吏守公约束,虏以饥疲罢去者数矣,至是,或告虏在水西,恩等不信,虏遂发伏兵以击恩等。恩、道元皆没于虏,戡脱走得归。然虏以私市故,犹遣使者来,请退水西之田二十里。公不许。

  先是,公命通判并州事司马光之麟州,与戡议边事。戡请乘虏罢兵之时,筑二堡于屈野之西,以禁耕者,且为州耳目。光还以告公,从之。比往,而虏兵已复聚,戡不敢兴役,及败,乃言其日,行视堡地,为虏所掩,以至失亡。会虏遣道元归朝廷,命御史按之。御史新拜官,欲排击大臣以为名,移幕府取文书。公以筑堡之议,光实与焉,恐并获罪,乃留徼光之书,以其余与之。御史遂劾奏公擅筑堡于边,以败师徒,又匿制狱所取文书,坐是解节钺。复以观文殿大学士,户部侍郎,知青州事,兼京东东路安抚使。光惭怍守阙,上书具言其状,自请斧钺之诛。朝廷不许。公又上奏,引咎自归,乞矜免光罪。光卒不坐。他日光见公无所自容,而公待之如故,终身不复言。

  始公在并州,年甫七十,亟欲告老,会左迁不敢,至青半岁,乃上表自陈。朝廷不许,迁尚书左丞,徙知定州事、本路安抚使。公过京师,入见上,面陈至诚。上曰,新进之臣,畏怯避事,定州兵骄,日久藉卿威名以镇之,卿勉为朝廷行也。公不得已,请让还左丞,及至定一年而归老。上许之。如期,复请。诏召还京师。公陈请不已。或谓公今精力克壮年,少所不及,主上注意方厚,何遽引去若此之坚?公曰,必待筋力不支,明主厌弃,然后乃去,是不得已,岂止足之谓邪?凡上表者九,手疏二十余通。朝廷不能夺。

  五年,听以太子太保致仕。

  公好学,出于天性,虽耋老,家居常读书赋诗未尝闲,用此自娱,至忘饥渴寒暑,子弟虽爱之甚,常庄色以诲之。闺门燕居,人不见其有惰容。其为治,以爱民为主,明练法令,以平心处之。常曰,凡为大臣,尤宜祗畏绳墨,岂得自恃贵重,乱天子法邪?唯治军差严,有犯辄以便宜从事,或断斩刳磔,或累笞取毙,军中股栗,然能察知其劳苦,至于庐舍饮食,无不尽心为之区处,使皆完美,故所至,士卒望风耸畏,而终无怨心。遇僚属谦恭和易,有所开白苟可取虽文书已行,立为更易,无爱吝心。

  八年三月丙午,以疾薨于第,年七十六。时上已不豫,闻之震悼,不能临奠,遣中使吊赙其家。未踰月,宫车晏驾。今上在亮阴,故未及赠谥。

  公先娶夫人边氏,故枢密直学士肃之女,封嘉兴县君;再娶刘氏,供备库使永崇之女,封彭国夫人。
  男五人,长曰元鲁,登进士第,官至大理寺丞,早终;次元英,太常博士;次元常,内殿崇班;次元中,大理寺丞;次元直,大理评事。
  女七人,长适冀州支使陈琪,封南安县君;次适都官员外郎宋充国,封德安县君,早终;次适屯田员外郎程嗣隆,封仁寿县君;次继适宋充国,封永康县君;次适大理评事赵彦若,封荣德县君;次及幼女皆未嫁。

  孤元英将以其年六月壬申葬公于雍邱之东山,乃谓光曰,公平生知爱,莫子如也,子当铭公墓。光自知不文,不敢辞。噫!光受公恩如此其大,灭身不足以报,然公之德烈载天下之耳目,光不敢以一言私焉。铭曰:

  显允公德,柔嘉维则。敏而好谋,果而不惑。
  函谷以西,幼艾嬉游。边鄙不耸,荷公之休。
  五岭以南,复为王土。制胜庙堂,承公之祜。
  文服武取,动皆有成。谁克知之,维天子明。
  天子爵禄,天子法度。怨憎孔多,公忠乃著。
  膂力未愆,辞荣以年。子众而贤,受福之全。
  天之生公,以佐先帝。缀衣在庭,公适辞世。
  迹实为文,欵石幽泉。身毁名传,垂之亿年。


  【独孤氏按】

  综上所述,主要有五:

  一 庞籍推举狄青有功。在平叛侬智高战争中,虽然是狄青大获全胜,但首功算庞籍。他如果不坚持赋予狄青独断专行的权力,派个文官牵制他,胜负还很难说。

  二 庞籍对付西夏确实有一套。但也没打得胜仗,又好口舌之争。

  三 提倡精兵简政,提升了国力。“万一有一夫狂呼,二臣请以百口偿之”,可谓掷地有声。

  四 出了事,勇于自己承担责任,而为部下开脱。于司马光可谓有恩。

  五 治军治狱有点残暴。此庞太师,当然不是奸臣,但算得上酷吏——这大概是他在通俗小说里沦为大反派的缘故吧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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